可商队也不是白白帮我们的啊。除了要交地租,他们在村里休整时的吃喝用度,都得我们全村人担着。
人家给了咱们这么多方便,咱们总不能让人家光吃干饭吧?
可咱们平常吃的粗茶淡饭,他们又看不上。村民叹了口气,少不得要备上鸡鸭鱼肉。商队一来就是三十多号人,光是肉就得十几户人家凑。这年头谁有闲工夫养鸡鸭?吃一顿就少一顿,有时候还得凑钱去镇上买。
我听着不由皱起眉头,却没说什么,只是心里对村民的处境更加同情了。
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,这道理自古如此。
商队的要求对村民来说确实有些勉强。可转念一想,若是没有商队,村民们怕是连现在的温饱都难以为继。
对了。村民忽然一拍脑门,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。他指着牛车上的粮食,狐疑地打量着我:
你该不会以为,这一整车的粮食都是我一个人的吧?
难道不是?我吃惊地睁大眼睛。但很快,村民的话让我想起了先前被忽略的细节——他早就说过,这里的村民大多是从各地逃难来的难民。
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逃难的人除了这副血肉之躯,还能剩下什么?
若是商队收留了难民……想到这里,我的神色凝重起来,静静等待村民的下文。
你要是这么想,可就大错特错了。
要是这些粮食真是我一个人的,交完租子还能剩下不少呢。村民苦笑着弯腰拾起一支颠簸时掉落的穗谷,仔细吹去尘土,轻轻放回粮堆上。
这一车粮食,不过是全村收成的一小部分。村里不是人人都能下地干活,比如村东头的赵寡妇……
当年逃难时,她和她男人带着年幼的娃儿,跟我们一起往南走。可谁曾想……
村民喉头动了动,抬手揉了揉眉心,眉头紧锁,声音里带着哽咽:抱歉,扯远了。不过……你想听听我们的事吗?
……好。我迟疑着点头。从村民的神情看得出,这注定是个悲伤的故事。我不愿触碰这些伤痛,但既然他主动提起,我又怎能拒绝?
我侧身倚在牛车轱辘上,村民则一屁股坐在田埂边,望着地里劳作的人影,缓缓开口:
那日往南逃难,路上遇着了土匪。起初我们没太担心,毕竟人多势众。
除了老人妇女,路上还结识了不少同行的青壮。我们曾并肩作战,好几次都从土匪手里逃脱。
可谁也没想到……村民的声音低沉下去,长长叹了口气。
这批土匪不但装备精良,身手更是比先前遇到的乌合之众强太多。他们分工明确:一部分人缠住我们这些能打的,把我们从老弱妇孺身边引开;另一部分人趁机抢夺物资。
眼看情况不妙,那些路上结识的同伴竟丢下我们自己跑了。土匪也很精明,并不追赶,只管对付我们。
很快,还能抵抗的就只剩下我和赵寡妇的男人。眼看支撑不住,他和几个老人商量后,决定让妇女孩子先走,他们留下来断后。
我本想留下,可队伍里只剩老弱妇孺。再三思量,我只好带着她们,趁土匪不备杀出一条路。
有些妇人身子弱,走一段就要歇息。没逃出多远,就听见土匪的呼喝声追了上来。情急之下,我只能带着她们躲进一个山洞。
山洞很窄,容不下所有人。我只好睡在洞口,把里面安全些的地方让给妇孺。
那帮土匪不肯罢休,一直在附近搜寻。
带的干粮很快吃完了,我不得不冒险出去找吃的。
本想回之前遇袭的地方找找遗落的物资,可有一次躲土匪时,竟看见一个土匪腰上别着赵寡妇男人的柴刀……
没办法,只能找些野食充饥:草根、树皮、虫子、青蛙……
可这又能顶什么用呢?不能生火,这些东西难以下咽。
最先撑不住的是老人们。许是受不了这暗无天日、靠吃虫子活命的日子,许是不愿再拖累我们……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独自走出山洞,再也没回来。
后来,土匪总算撤走了。我靠身上带的火石生起了火堆,那时我们只剩下六个人。有了火,大伙的处境稍好了些,可赵寡妇的孩子却发起高烧,加上咽不下那些勉强算作的东西,情况愈发不妙。
于是我们暂停南逃,在原地休整几日。那些天我昼夜不停地在附近搜寻,盼着能找到让孩子好转的东西——毕竟他父亲是为我们而死的。
但其余人渐渐按捺不住了。饥饿让她们失去理智,纷纷劝赵寡妇说,孩子既然活不成了,不如……
赵寡妇哪里肯听?她一面苦苦哀求我多带些吃食回来,一面与那几个妇人争执,试图唤醒她们最后的人性。
可愤怒与眼泪终究填不饱肚子。孩子的状况日益恶化,那几个妇人看赵寡妇的眼神也愈发阴狠。即便我拼尽全力寻找食物,最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那天运气糟透了,我连只老鼠青蛙都没逮到,只得抱着一捆树皮回洞。刚到洞口就看见一片狼藉——凝固的血迹、撕碎的衣物、熄灭的篝火,无不令我心惊。待走进洞里,眼前的景象更让我震骇。
洞内比外面更乱,满地血污引来成群苍蝇。在令人窒息的嗡嗡声中,浑身浴血的赵寡妇从暗处缓缓起身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织毛衣的银针,身后躺着昏迷的孩子。
找到吃的了吗?她问。我惊得呆立原地,木然递出那捆树皮。
见只有树皮,她不再言语,在我惊恐的注视下,竟用那根银针硬生生卸下了自己的左臂!
我从未见过她这般冷静,更无法想象平日见着青虫都要惊叫的赵寡妇,如何能在断臂之痛中一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