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廊道,宫室复刻着宫室,视野里千万载不变的布景,疑似有无穷,在感知里并没有终点。
啪嗒。
姜望站定了。
“田安平。”他波澜不惊地道:“你既不出战,又不逃亡,难道就只是为了在这里故布疑阵,跟我玩这迷宫的游戏?”
他的声音渐冷:“四十年前我会陪你,如今却失了童心。”
密密麻麻的宫室中,层层叠叠的田安平的声音响起:“诚如阁下所言——虽诸天万界,宇宙无极,我又能往哪里逃呢?”
“在这里,凭借不朽魔功支持,有魔军相援,占据天时地利,我还能有一战之力。”
这位仙魔君的声音很平静。他只叙述真相,而不表达情绪:“一旦离开魔界,真是惶惶无立锥之地……只能任凭宰割了。”
姜望审视着当前这间宫室,便如审视田安平的表情:“既然这样,刚才大军列阵,天魔云集,你怎么不站出来,趁机与我一战?”
田安平没有正面回答,却道:“你知道吗?魔族其实并不在意士气、意志、精神之类的塑造。”
“什么‘亡族者必先死族志’,此言谬于魔族。”
“在这个种族里,所谓的‘士气’,只存在于天魔、真魔之中。”
“能在极度恶劣的魔界,杀出一条路来,成就真魔,乃至天魔,这样的强者自然不缺意志。”
“而真魔之下,那些将魔、阴魔,大都可以奉命填死,无须锤炼,已怀第一等‘卒不畏死’的兵员意志。”
“魔界君主练兵,只需要让这些愚蠢的东西将各种兵阵刻进魔性本能,就足以摧枯拉朽。”
“在无数阴魔中大浪淘沙,筛除孱弱之辈,很快就能组建一支军队。”
“若还能嵌进一些罕有意志的将魔,能够将兵阵再次升华,就称得上强军。”
“什么文明,种族,我们并不在乎。魔的自我认同,在诞生之初就已经形成。”
田安平回荡在全部宫室里的声音,做最后的总结:“他们无法支持我赢得胜利,我也不看好你故意留出来的机会——这是我不走出仙魔宫的理由。”
姜望问:“但你又召他们前来?”
“多少能耗你一点精神。”田安平毫无波澜地回应。
姜望微微挑眉:“看来你真的很适合魔界。”
田安平持不同意见:“不,不。在那些不甘于牺牲的地方,能做到冷酷的牺牲,才能叫做本事。因为你的决定不止要对抗人性,也必然会招致伦理秩序的反噬。”
“但在这里实在没什么好说——”
他的语气有些惋惜:“所谓用卒如泥,以命填胜,在魔界也太稀松平常!”
姜望沉默了片刻:“没有想到会在你口中听到‘伦理’这个词。让我觉得新鲜。”
身为齐国名门公子,妄杀名门天骄。身为齐军统帅,轻掷大军生死。身为田氏核心,行事从不考虑核心,甚至他自己的亲哥哥田安泰,都在他的麾下沦为疯子。
这样的一个人,其实是对伦理秩序有深刻认知的!
这只是现世诸多“线条”的一种,是应当获取的“知识”。
他从来都知道他做的很多事情,都不符合人族公序意义上的正确,可他不在乎。
田安平的声音响起来,仍然情绪寡淡:“荡魔天君是不是在想——他怎么敢?田安平怎么敢杀李龙川,又怎么敢在你这魁于绝巅的强者面前,这么轻描淡写地说‘牺牲’?”
姜望眸光微抬:“你田安平没有什么不敢的,只要你认为这件事情你能够承担得起代价,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。”
“靠近真理的道路有千万条,你近乎贪婪地往前走,生怕浪费了一点时间。”
他重新开始迈步:“我要做的事情,无非是告诉你——你在求知求真的过程里,犯了巨大的错误。你根本没有认清现实,没有看到真相。这件事情的代价,你无法承担。”
对田安平这种不知惧不知死、眼中只看得到所谓“真理”的人来说,最大的惩罚是“错误”!
层层叠叠的宫室中,终于响起田安平的叹息:“很好,你非常了解我——你的确重视过我。这是我的荣幸。”
怎么不重视呢?
今天他放一个真魔来仙魔宫报信,给田安平逃跑的时间,给田安平准备的时间——恰恰是为了展现他的无敌姿态,以横压一界的威势压迫群敌,瓦解仙魔宫必然会有的、本该源源不断的援军!
同时也是给自己一点恢复的时间。
他不认为自己突入仙魔宫,能够瞬杀田安平。他相信田安平这样的存在,必然有创造奇迹的本事,能够在他面前挣扎几合。届时魔族援军再涌来,反倒令他腹背受敌。局势为难倒是其次,让田安平趁机逃掉,却是不美。
他是抱着一定要杀死田安平的决心,以绝不容留任何机会的谨慎,来到这飞仙岭。
对于这一切,姜望并不言语。
他只道:“你的外府内楼,确如真理长存,远迈前人所想——但这千篇一律的布景,我已经看厌了。”
“那么。”他问: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是否做好去死的准备!
仙魔宫里数之不尽的宫室,似都在这一言之下,散发浓重的死意。
殿中烛台皆垂泪,漫长的时间,好像已经走到终点。
“见外府知内楼,能以真理述之,可见荡魔天君是真看懂了!”
田安平完全能够感受到命运的莫测,但他的声音里还是带着赞叹:“仙魔宫本有大阵,甚至有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封镇。但我想那些对你来说毫无意义。所以我都主动裁撤。”
“不知荡魔天君棋艺如何?可知天衍局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