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篇：千旭阳最终篇（2）

时间如沙，从指缝间无声流走。恍惚间，又是千年。

大殿依旧空旷，只是那尊玄金主座上的人，已如风中残烛。

千旭阳静坐其上，身上的生机稀薄得如同将尽的灯油，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近乎停滞。

他还在等——等最后一刻的到来。

殿中静静立着三道身影。

为首的是凌北晨，肩宽背挺，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悲色；其侧是徐彩圣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泛红；最小的千玺儿紧紧咬着下唇，已是泪光盈睫。

这三个他一手带大、倾尽心血教导的弟子，如今都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强者。可此刻，他们只是他的孩子。

千旭阳缓缓抬眼，目光掠过三张年轻的脸。

那目光疲惫却温和，像冬日里最后一点暖阳。

“北晨、彩圣、玺儿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每个字都带着气息不足的微颤，“你们三个，是为师……最大的骄傲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仿佛在积蓄最后的气力。

“我的路，走到尽头了。天殿的未来……要交给你们了。”

说着，他微微抬手——那双手枯瘦得几乎只剩骨骼，皮肤干皱如老树皮。

指尖轻颤，三道青绿色的光晕自他掌心浮现，那光芒温润如初春新叶，却蕴含着磅礴而精纯的道韵。

光芒化作三缕细流，轻柔地没入三人眉心。

凌北晨身躯一震，徐彩圣闭目凝神，千玺儿的泪水终于滚落。

“这是我的……风之传承。”

千旭阳的声音更轻了，像远处飘来的絮语，“一分为三，你们各得其一。往后的路……为师不能再护着你们了。”

一声叹息，仿佛叹尽了近十万年的光阴。

“谢……师父！”

三人齐齐跪倒，额头触地。

千玺儿的声音已带着哭腔，凌北晨的肩膀在颤抖，徐彩圣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。

千旭阳看着他们，眼中满是不舍。

这三个孩子，从蹒跚学步到独当一面，每一个成长的瞬间都刻在他心里。

可他的天赋，他的命数，只能到此为止了。

他低头，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
这双手曾执剑横扫四方，曾持笔拟定殿规，曾轻抚过冰云的脸颊，也曾与主子周子墨击掌为誓。

可现如今，它们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，皮肤下的血脉已近乎沉寂。

他闭上眼，神识缓缓铺开。

偌大的天殿，一砖一瓦，一草一木，都在他的感知中苏醒。

演武场上弟子挥汗如雨的身影，藏书阁里翻动书页的轻响，山门前那棵他与周子墨亲手种下的古松在风中低语……

十万年前，这里还是一片荒山。主子周子墨站在峰顶，指着脚下说：“旭阳，咱们就在这里，建一个家。”

从两个人，到如今上万门人。每一座殿宇的起建，每一道阵法的布设，每一个弟子的入门考核……他都亲力亲为。

天殿不是冰冷的宗门，是他与主子共同的孩子。

可如今，他也要离开了。

千旭阳睁开眼，目光重新落回三个弟子身上。

“记住，”他缓缓开口，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，“莫负天殿之名，莫堕天殿之威。你们……就是天殿新的脊梁。”

“谨遵师父教诲！”

三人的声音合在一处，虽带着哭腔，却铿锵如铁。

千旭阳点了点头，不再言语。他缓缓抬头，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的穹窿，穿透了云层，看向这片天地的尽头。

就在这一刻，他的眼前忽然模糊了。

光影流转间，一道身影悄然浮现。

那人身形修长挺拔，一袭简单的玄袍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光芒。

他的眉眼依旧飞扬，笑容依旧温暖如初阳。

周子墨就站在那里，向他伸出手。

“旭阳。”

主子的声音还是万年前那样，带着笑意，带着笃定，“让你一个人，等了这么久。”

千旭阳的嘴唇颤抖起来。

“这些日子，苦了你了。”

周子墨的手向前伸了伸，“谢谢。”

然后，他微微歪头，像从前每次交代完任务后那样，笑着问：“这次我来，是接你回家。你可愿……跟我回家？”

泪水，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。

万年未流的泪，此刻却如决堤般涌出。它们滚过千旭阳枯槁的脸颊，滴落在主座的扶手上，溅开一朵朵微小的水花。

大殿里寂静无声。

三个弟子跪伏在地，不敢抬头，只听见师父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哽咽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千旭阳缓缓抬手，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。
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仿佛在做最后的整理。

然后，他看向殿外——那里有他守护了近十万年的天地，有他一手带大的门人，有他全部的生命与热爱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回三个弟子身上，嘴角轻轻扬起，那是一个极淡、却极尽温柔的笑容。

他的身体，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。

从指尖开始，像晨雾遇见阳光，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消散。

细碎的光点从他身上飘起，如萤火，如星尘，盘旋着向上升腾。

“师父——！”

千玺儿终于哭喊出声，扑上前想抓住什么，却只握住了一缕流散的光。

凌北晨和徐彩圣紧紧叩首在地，肩膀剧烈颤抖。

千旭阳看着他们，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。他缓缓合上眼睑，这一次，不会再睁开了。

“主子……”

最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带着释然，带着期盼，带着近十万年等待后终于到来的安宁。

“旭阳……告退了。”

……

就在他完全消散的刹那——

整个天武大陆，轻轻一震。